长相思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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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三首》

古诗全文、翻译译文、鉴赏赏析

作者:李白   标签:青年

长相思三首-古诗全文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余香。

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

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

长相思三首创作背景

这三首《长相思》的创作时间一般认为是在李白被“赐金还山”之后,大约是他被排挤离开长安后于沉思中回忆过往情绪之作。

参考资料:

1、裴斐 .李白诗歌赏析集 .成都 :巴蜀书社 ,1988 :345-348 .

2、萧涤非 等 .唐诗鉴赏辞典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3 :254-255 .

长相思三首译文及注释

译文

日日夜夜地思念啊,我思念的人在长安。

秋夜里纺织娘在井栏啼鸣,微霜浸透了竹席分外清寒。

孤灯昏暗暗思情无限浓烈,卷起窗帘望明月仰天长叹。

亲爱的人相隔在九天云端。

上面有长空一片渺渺茫茫,下面有清水卷起万丈波澜。

天长地远日夜跋涉多艰苦,梦魂也难飞越这重重关山。

日日夜夜地思念啊,相思之情痛断心肝。

日色将尽花儿如含着烟雾,月光如水心中愁闷难安眠。

刚停止弹拨凤凰柱的赵瑟,又拿起蜀琴拨动那鸳鸯弦。

只可惜曲虽有意无人相传,但愿它随着春风飞向燕然。

思念你隔着远天不能相见。

过去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今天已成泪水奔淌的清泉。

假如不相信我曾多么痛苦,请回来明镜里看憔悴容颜。

美人在时,有鲜花满堂;美人去后,只剩下这寂寞的空床。

床上卷起不睡的锦绣袭被,至今三年犹存昙香。

香气是经久不润了,而人竟也有去无回。

这黄叶飘髦更增添了多少相思?

露水都已沾湿了门外的青苔。

注释

长相思:属乐府《杂曲歌辞》,常以“长相思”三字开头和结尾。

络纬:昆虫名,又名莎鸡,俗称纺织娘。金井阑:精美的井栏。

簟:供坐卧用的竹席。

渌:清澈。

关山难:关山难渡。

欲素:一作“如素”。素:洁白的绢。

赵瑟:一作弦乐器,相传古代赵国人善奏瑟。

蜀琴:一作弦乐器,古人诗中以蜀琴喻佳琴。

燕然:山名,即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此处泛指塞北。

横波:指眼波流盼生辉的样子。

卷不寝:一作“更不卷”。

闻余:一作“犹闻”。

落:一作“尽”。

湿:一作“点”。

长相思三首赏析

其一

这首诗大致可分两段。第一段从篇首至“美人如花隔云端”,写诗中人“在长安”的相思苦情。诗中描绘的是一个孤栖幽独者的形象。他(或她)居处非不华贵──这从“金井阑”可以窥见,但内心却感到寂寞和空虚。作者是通过环境气氛层层渲染的手法,来表现这一人物的感情的。先写所闻──阶下纺织娘凄切地鸣叫。虫鸣则岁时将晚,孤栖者的落寞之感可知。其次写肌肤所感,正是“霜送晓寒侵被”时候,他更不能成眠了。“微霜凄凄”当是通过逼人寒气感觉到的。而“簟色寒”更暗示出其人已不眠而起。眼前是“罗帐灯昏”,益增愁思。一个“孤”字不仅写灯,也是人物心理写照,从而引起一番思念。“思欲绝”(犹言想煞人)可见其情之苦。于是进而写卷帷所见,那是一轮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呵,诗人心中想起什么呢,他发出了无可奈何的一声长叹。这就逼出诗中关键的一语:“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的题意到此方才具体表明。这个为诗中人想念的如花美人似乎很近,近在眼前;却到底很远,远隔云端。与月儿一样,可望而不可即。由此可知他何以要“空长叹”了。值得注意的是,这句是诗中唯一的单句(独立句),给读者的印象也就特别突出,可见这一形象正是诗人要强调的。

以下直到篇末便是第二段,紧承“美人如花隔云端”句,写一场梦游式的追求。这颇类屈原《离骚》中那“求女”的一幕。在诗人浪漫的幻想中,诗中人梦魂飞扬,要去寻找他所思念的人儿。然而“天长地远”,上有幽远难极的高天,下有波澜动荡的渌水,还有重重关山,尽管追求不已,还是“两处茫茫皆不见”。这里,诗人的想象诚然奇妙飞动,而诗句的音情也配合极好。“青冥”与“高天”本是一回事,写“波澜”似亦不必兼用“渌水”,写成“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颇有犯复之嫌。然而,如径作“上有高天,下有波澜”(歌行中可杂用短句),却大为减色,怎么读也不够味。而原来带“之”字、有重复的诗句却显得音调曼长好听,且能形成咏叹的语感,正《诗大序》所谓“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即拉长声调歌唱),能传达无限感慨。这种句式,为李白特别乐用,它如“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等等,句中“之难”、“之日”、“之水”从文意看不必有,而从音情上看断不可无,而音情于诗是至关紧要的。再看下两句,从语意看,词序似应作:天长路远关山难(度),梦魂不到(所以)魂飞苦。写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不仅是为趁韵,且运用连珠格形式,通过绵延不断之声音以状关山迢递之愁情,可谓辞清意婉,十分动人。由于这个追求是没有结果的,于是诗以沉重的一叹作结:“长相思,摧心肝!”“长相思”三字回应篇首,而“摧心肝”则是“思欲绝”在情绪上进一步的发展。结句短促有力,给人以执着之感,诗情虽则悲恸,但绝无萎靡之态。

此诗形式匀称,“美人如花隔云端”这个独立句把全诗分为篇幅均衡的两部分。前面由两个三言句发端,四个七言句拓展;后面由四个七言句叙写,两个三言句作结。全诗从“长相思”展开抒情,又于“长相思”一语收拢。在形式上颇具对称整饬之美,韵律感极强,大有助于抒情。诗中反复抒写的似乎只是男女相思,把这种相思苦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就不象实际生活的写照,而显有托兴意味。何况我国古典诗歌又具有以“美人”喻所追求的理想人物的传统,如《楚辞》“恐美人之迟暮”。而“长安”这个特定地点更暗示这里是一种政治的托寓,表明此诗的意旨在抒写诗人追求政治理想不能实现的苦闷。就此而言,此诗诗意又深含于形象之中,隐然不露,具备一种蕴藉的风度。

其二

此诗首句“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开篇造境,渲染了愁苦迷蒙的相思气氛,暮色低沉烟雾缭绕的景物特征使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压抑之感,奠定了整首诗的悲凉调子。夕阳斜暮,渐渐西沉,几簇花丛在低沉的暮色里显得朦朦胧胧,如被烟雾缠绕。这种如烟似梦的感知显然部分来源于思妇的眼睛,来源于思妇被相思愁绪紧紧包裹的内心。牵肠挂肚的相思使思妇所观所感的一切都带上了浓重的忧郁色彩,不独花朵,也非烟雾使然。黑夜拉开帷幕,思妇却没有进入梦乡,对丈夫切切的思念使她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更可恼的,是那一轮明月,依旧发出如绢如素光洁皎然的光辉,透过孤独的窗棂,搅得多情人心绪难宁。在这句诗中,代表着团圆的明月,因其特定情境而被诗人塑造成一个冷漠的、不解离人情怀的形象。北宋晏殊《蝶恋花》有“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也是这个意思。面对月色如水良辰美景,思妇却只能让他虚设,想起从前种种,一颗心久久不得平静。虽然思念只是徒劳,却也心甘情愿,无心睡眠。“日”与“月”在交替,白昼与黑夜在轮回,思妇的相思也像波浪中的小船,翻腾不息,相思之苦,也只有思妇最为明了。诗人用“愁”字把这种感情明白地表达出来。

接下来诗人描写了无法安睡的思妇,只好在月下弹一曲哀伤凄美的琴瑟,在回忆和期待中与心上人夫唱妇随。是有“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两句,琴瑟合鸣,鸳鸯凤凰都是用来喻指夫妻美满之意,诗人在这里互文见义,旨在表达思妇望夫心切而又无法排解的愁绪。琴瑟都作为传情达意之物,至于“蜀琴”,更被人传说与司马相如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有所关联。但如今琴瑟独鸣,凤凰曲难成,原本以为可以白头到老长相厮守的一对鸳鸯,竟然也天各一方,思妇的伤情可想而知。就连这思君念君为君弹奏的一首相思之曲,也无法令心上人听到,关山重重,天遥地远,纵有动听的音符,又弹于谁听呢?

紧承这个疑问,作者继续写出,“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曲中真意,绮丽动人,但此情此曲,却无人为我传递,思妇惆怅抱憾也于事无补。只有忽发奇想,托明日和煦的春风飞往燕然,送到夫君的手里,带去我的相思。燕然山远在塞北边疆,就算把相思曲寄到又能如何呢?范仲淹有诗云“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可做此诗的一个补充。只要边疆未靖,那么重逢之念便是惘然。只是思妇的一点聊胜于无的假想罢了。但不管怎样,诗人的奇特想象仍然令人惊叹,思妇情之真、情之切,也令人为之唏嘘。

“忆君迢迢隔青天”独立成句,又承上启下,以青天的夸张比喻两人相隔万里,从而引出下文思妇回到现实,顾影自怜独自凄凉的描写。

这四句诗可以看作是同一个情形的表达,思妇揽镜自照,发现自己容颜憔悴,不禁悲从中来无法断绝。“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是唐时名句,形象而巧妙、夸张而令人信服地写出了相思成空的思妇的哀伤之状。曾经清澈如水明眸善睐的双眼,而今却成了流泪不止的两眼清泉,如此的想象和夸张让思妇的形象更具灵动的色彩,艺术之美感也更加深入人心。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一样,令人为之动容。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一句则深得含蓄隽永之妙,以思妇的口吻直抒对丈夫的思念,与前一句相得益彰。思妇不关心自己的容颜憔悴,也不担心自己双眼如泪泉,反而殷殷的希望,丈夫能够早日出现,哪怕他不相信自己切肤入骨的思念也无所谓,只要他早日归来,断肠人也就心满意足了。所谓“不信”云云,无须深究,只是夫妻俩的窃窃私语,取镜相照,更是带有了闺房亲密的意味,显然,在诗人奇特的构思中,在思妇恍惚的思念中,一切又都进入了想象。

其三

这首诗一题为《赠远》,一题为《闺情》,而《全唐诗》卷二十五把它与前两首收在一起,题为《杂曲歌辞·长相思三首》。

这首诗开头“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馀空床”两句诗,是写美人“在时”和“去后”心灵的巨大落差。美人在时,鸟语花香,满堂生辉;美人去后,花儿凋落,只留下一张空空的床。这里并不是说满堂真的有花儿盛开,而是因为有了美人的存在,心灵的花儿缤纷烂漫,姹紫嫣红。有美一人在我堂,满室生辉留余香。因为屋子里有美人的身影,有美人的言笑,有美人的步态,一切便鲜活起来,灵动起来,也便有了流动的气韵和色彩。只因美人在侧,花是艳的,天是蓝的,风是柔的,雨是润的。而今,物是人非,只有一张空闲着的床,再也不想去触碰。

诗人不言他物,只选择一张空床,来突出美人离去后的孤独寂寞,是很具匠心的。看到床,他想到了什么呢?他大概想到曾经的床笫之欢,想到了美人的冰肌玉骨,想到了美人的温柔缠绵,想到了美人的娇羞软语吧。美人在怀时,他度过了多少个销魂的夜晚。良宵苦短,日高庸起,那相爱相守的一幕幕,而今,都化作了梦。美人在时,越是幸福快乐,她离去后就越是孤苦和思念。

美人离开后,床上的绣被也被卷了起来,三年后还能闻到美人的余香。香气缭绕不绝,而美人还没有回来。多少相思,多少难眠之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实不是那香气真的还在,那是相思者思念至极的嗅觉错乱。被搁置了三年的空床,被卷起了三年的绣被,不可能会还留有香气。

花和床本是无情物,但一旦与自己喜欢的人有关,便涂抹上了感情色彩。所以,杜甫才会有“感时花溅泪”。《诗经·邶风·静女》中,那个年轻的男子等着心仪的女子,没有等着,抓耳挠腮之际,摆弄着女子送他的荑草,欣喜地吟唱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在他的眼里,荑草美得出奇,但这并不是荑草真的很美,而是美人送给他的,饱含着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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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愁与酒及自我拯救

【摘要】李白是个豪放的诗人,也是个忧愁的诗人。本文解析了李白的愁,李白的忧愁多种多样,但排解忧愁的方式却是千篇一律――酒。分析了李白嗜酒的深层根源,理想与现实的矛盾,酒是李白实现自我拯救的一种方式:只有在醉中,才能解放生命本能,达到个性、才情与创造三位一体的通灵境界,享受生命的欢乐。

【关键词】李白;愁;酒;自我拯救

一、李白的“愁”

众所周知,李白是个豪放的诗人,张扬的个性,不羁的言行,其人生淋漓尽致,其创作酣畅自如,表现出了独特的精神和气质,其天真、率性、浪漫,引人迷醉。但是,正如人们所看到的那样,李白不仅是个乐观豁达的诗人,也是个愁绪满怀的诗人。李白一生充满坎坷,有得意风光的时候,也有悲愤艰难的时刻,因此,在他的笔下,我们既看得到慷慨豪迈的诗歌,也看得到不少表现忧愁的诗歌。

从诗中看,李白所表现的忧愁大致分为如下几类:

思乡之愁:“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客中作》);

相思之愁:“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空房泪如雨。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乌夜啼》)“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长相思》其一);

怀才不遇之愁:“我有吴越曲,无人知此音。姑苏成蔓草,麋鹿空悲吟。未夸观涛作,空郁钓鳌心”(《赠薛校书》);

仕途艰难之愁:“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登金陵凤凰台》),“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其一);

孤独无伴、知音难觅之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下独酌其一》),“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独坐敬亭山》),“知音不易得,抚剑增感慨”(《赠从弟宣州长史昭》);

时光流逝、人生渐老,死之将至之愁:“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秋浦歌》),“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成雪”(《将进酒》)。

正所谓“穷愁千万端”(《月下独酌•其二)。这些忧愁来得突然:“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宣州谢x楼饯别校书叔云》);来势猛烈:“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古朗月行》);难以排解:“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宣州谢x楼饯别校书叔云》)。如此看来,忧愁,与乐观豁达一样,成为了李白艺术和人生的主要色调之一。

李白的忧愁,更多地与个人生活和际遇相联系,与杜甫式的忧国忧民之愁不尽相同。李白的族叔李阳冰评价李白的诗说:“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李阳冰,《草堂集序》)前人因之将注意力放在李白的人生坎坷、怀才不遇之上,认为这是李白忧愁的根源。今人杨海波分析得更全面:“功名挫折带来的自我失落的迷惘感、知音难遇的寂寞感、宦途艰难的悲愤感、生命促迫的忧患感,共同构成了李白悲剧心态的基本内容。”[1]

有了忧愁,必然寻求排解。若思乡或相思之愁,相隔再远、道途再难,只要放下眼前,家乡可以再回,情人可以再见;若怀才不遇、仕途艰难之愁,可潜伏爪牙,等待时机,正如李白之自勉:“风云感会起屠钓,大人Y涞卑仓”(《梁甫呤》)、“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若孤独无伴、知音难觅之愁,原本高山流水,曲高和寡,无人理解也就罢了,何况空山弹琴,月中起舞,“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独坐敬亭山》),孤独是种境界;比较难办的是所谓人生易老、死之将至之愁,然而自古也有销愁的药方。

自然无穷,人生有限。面对短促的人生,面对死亡的忧愁,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常见的排解策略有二:一是儒侠式,通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建立不朽功业,获得生命的意义,若人生暮年,还未能功成名就,虽有英雄迟暮的沧桑感,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如此,忧愁转成了豪情;二是道禅式,将生命看成空无,或打坐参禅、见性成佛、跳出轮回之外,或寻仙问道、举形飞升、得到肉体的解脱,即使今生未能成正果,还可寄希望于来世,如此,忧愁化为了宁静。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从容不迫,进退有据,自古以来,多少人带着这样的理想!

以李白的思想和认知而论,不会不知道上述这些排忧解愁的药方。然而,无论思乡相思、仕途失意、孤独无伴、还是死亡促迫,当各种忧愁来袭的时候,李白的做法统统是豪饮大醉、往往喝得“玉山自倒非人推”(《襄阳歌》),似乎全然忘记自己的知识背景和文化身份,而采取了一种极其不理智的排遣忧愁的方式,这是为什么呢?

二、李白的“酒”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销万古愁1酒是销愁良药。

李白好酒,天下闻名。李白也有大量的饮酒诗,描绘自己的饮酒生涯。李白诗中,我们可以看到,酒首先具有麻醉功能。通过麻醉,排解苦闷,譬如怀才不遇、功名难就带来的苦闷,譬如孤独无伴、无人相知的苦闷,譬如人生如梦、生命易逝的苦闷。然而,靠麻醉真能解得万般之愁吗?恐怕李白自己都不相信。所谓“举杯停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行路难》其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酒销愁愁更愁”(《宣州谢x楼饯别校书叔云》),酒也有喝不下的时候,愁也有销不了的时候。麻醉之后,终会醒来,现实还是那个现实,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因此,我们总是看到人们先是在酒中麻醉,然后在酒中沉沦,不断麻醉,又不断沉沦,终于颓废潦倒,无力自拔。――然而,这不是李白。李白在酒中沉醉,却没有在酒中沉沦,在豪饮中,有慷慨、有奋发、有痴狂。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行路难》其三),“三杯容小阮,醉后发清狂”(《陪侍郎叔游洞醉后三首》其一),“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在豪饮中,我们看到了李白笔下酒的第二种功能――激发功能。豪饮助豪兴、添豪气,使人的幻觉,产生藐视权贵、藐视礼教的勇气,酒把他带到了另外一个天地里。由此可见,酒既是一种被压抑情感的渲泄方式,也是一种对社会现实的精神反抗。

然而,这还不是李白的酒的全部内涵。在李白笔下,我们还看到了酒的第三种功能――通灵功能。

不善饮酒的人,往往都知道酒可麻醉精神、暂忘痛苦,可以激发勇气、天不怕地不怕,但酒能够使人进入非理性的迷狂状态,从囤脱理性的束缚,激发生命的潜能,这点不饮者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作为资深饮者,李白深谙个中妙境,因此他告诫嗜醉者说:“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月下独酌•其二》)

相似的体验,许多人都曾有过,最为典型的就是古希腊人。古希腊人认为,人们狂饮之后,进入迷醉状态,在原始的放纵中,摆脱日常理性的束缚,与自然重新合为一体,就能达到一种与神相通的境界。尼采将其称为“酒神精神”。他认为,在人的心灵深处,在思维和想象之下的更深层,还有一个迷狂的世界,这便是酒神的境地。在醉境下,人从现实和本身中超脱,一切潜能都会发挥到极致,最后,人终于达到与自然交融的自由境界。这就是来自非理性的本能冲动的酒神精神,是人的生命中本质的存在。人的生命超然于善恶之外,不要压抑生命的本能,要以酒神精神享受人生,为自己创造生命的快乐。[2]

在酒中,李白充分享受到了精神的愉悦、心灵的解放、创造的激情、灵感的汹涌――一种自由自在、超越现实的境界,这就是尼采所说的酒神精神的境界,这就是我们习惯上所说的酒仙兼诗仙的境界。

三、李白的自我拯救

人们常说,李白的思想兼具儒道侠三者,儒的方面,李白有积极入世的精神,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道的方面,李白身上有超脱尘世,向往精神绝对自由的境界;侠的方面,李白身上有侠客兼纵横家的气质,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侠客行》)的潇洒。然而,也有论者发现李白思想上的矛盾性:在儒的方面,李白积极入世,但缺乏儒家的道德自律和对民生应有的关注;在道的方面,李白与道家貌合神离,他无法做到道家那种“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庄子《大宗师》)的物我两忘的境界,他引以自喻的大鹏不过是他翱翔人间的理想,蔑视芸芸众生的象征;在侠的方面,李白有着丝毫不弱于纵横家的功利欲,但又有着“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江上吟》)的虚幻感。[3]

从行动上看,李白更是显得矛盾突出。在得意的时候,可以大喊“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失意的时候可以高叫“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此一时抒发超然世外的洒脱,彼一时表现怀才不遇的苦闷;不当官不舒服,当了官又不自在;遇上僧道说隐匿,见了大官求引荐;和豪杰相遇论剑术,与妓女相处谈风情;居市井之中则豪气勃发,处山水之间则萌生退意……。

无论是儒的入世、道的逍遥、还是侠的义举,都需要纯净的思虑、现实的考量、坚持的决心、以及合理的行动过程来实现,换句话说,都需要理性化地生活。然而,李白天生感情丰富、想象奇异、才思敏捷、热情豪放,是一个天才人物,他任从天性,不愿受到任何拘束,因此,李白的矛盾,显然不是由于他思想不成熟、人格不健全所至,归根结底,其实质是理性化的生活要求与狂傲放纵的生命本能之间的矛盾所致,是现实的生存法则和内在的酒神精神的冲突所至。

理性与生命的自然本能,本是人身上的两种属性,但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生命的自然本能成为了异质,遭到了压制。中国文化用梁漱溟的话来说,其特征是“理性早启,文化早熟”[4]。无论是儒、释、道,无一不打上了理性主义的深重的烙印,即使是“以武犯禁”的侠,也染上了理性主义的浓墨重彩。“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替天行道,伸张正义,是侠的精神。理性主义既是社会普遍法则,也是个人行为准则。与无处不在的理性主义相伴随的,是对人的生命本能的压抑和妖魔化。历代先贤圣哲,大多将理性与人的生命本能相对立,对自然人性大加贬斥。告子说:“生之为性”,“食色,性也”,而孟子坚决反对,认为人性就是仁义礼智信,即使浪漫的庄子,肯定的也是精神修养而非自然情欲,发展到宋明理学,更是宣扬“存天理而灭人欲”。

社会与政治对私人生活的严厉压制,理性对非理性的无情剥夺,作为文化的症候,也在李白身上形成了反响。李白内心世界中,也体现了理性与非理性的分裂性,即前面所说理性化的生活要求与狂傲放纵的生命本能之间的矛盾。李白对理性与非理性的生命本体间的撕裂感的体验也许是朦胧的,但是,即使在他积极地投身于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天才的个性仍然感受到这个世界成为了一种异己的力量,本能地产生着抗拒。

李白一生中并不是没有机会,以他的才能,如果循规蹈矩、踏踏实实一步步谋求升迁,最终一展抱负,应该是有可行性和现实性的。然而,他总想凭天才的光辉,一步到位,所谓“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不愿承受仕进之路的艰辛、痛苦与委曲。正如唐•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所说:“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彼渐陆迁乔,皆不能也。”天宝元年,良机终于来到。由于贺知章、玉真公主的荐引,李白被唐玄宗征诏入京,并受以隆重礼遇,官为供奉翰林,李白也希望作一番事业来报答玄宗的知遇之恩。照理说他应该埋头做事,一展才能,即使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也应该等待脱颖而出的机会,然而他任性而为,纵酒市集之中,“天子呼来不上船”、以狂放之举引得忌恨,两年不到,便赐金放还。

又想博取现实功利,又想桀骜不驯、不受约束,在一个理性化、秩序化的社会里,当然就会“行路难”了。由此可见,李白的愁――所谓“自我失落的迷惘感、知音难遇的寂寞感、宦途艰难的悲愤感、生命促迫的忧患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由于怀才不遇、功业挫折而产生的,但本质上却是理性化的生活方式与非理性的生命本能欲求间的矛盾而产生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呤留别》),其意义不在于对权贵的蔑视,而在于生命自由的冲动对理性化生活的拒绝。

当我们把现实的生存法则和内在的酒神精神的冲突看成李白忧愁本质的根源的时候,酒就成了李白解愁的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良方,成了他的生活方式,因为只有在醉中,才能解放生命本能,达到个性、才情与创造三位一体的通灵境界,享受生命的欢乐。在狂放的外表下,李白是孤独而寂寞的。这种孤独不单是功业未就、抱负难施、缺乏世人理解的孤独,更是“万古之愁”――对生命悲剧性的透彻认识、对自我分裂性的朦胧把握,它造就了生存的荒诞与人生的虚无,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拯救人生的强烈冲动。而酒,是实现自我的拯救的一种方式。オ

【参考文献】

[1]杨海波.试论李白的忧患意识.东岳论丛,1988.4.

[2]参见尼采.悲剧的诞生.三联书店,1986.

[3]李晶.李白自由思想之现代阐释.求索,2004.12.

[4]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6.オ

【作者简介】

陈建新(1966-),男,四川开江人,西南科技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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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长相思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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